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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为什么还留着这把扇子?边角全破成这样了。这东西,是阿笙的吧?”
汉斯愣住了。这是我们谈话以来,第一次出现极其漫长的空白。
冷气机出风口的细微“嗡嗡”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他坐在桌后,原本松弛交迭在下巴底下的双手僵硬地放了下来。灰蓝色眼睛里的绝对理智,像一块被石子击中的玻璃,裂开一道极细的纹路。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向桌角。
湘妃竹的扇骨静静躺在洁白防油纸和消毒纱布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盯着扇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变成了一尊白色的石膏像。
终于,他伸出骨节粗大的手,指尖在扇骨的毛边上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如同触电般,手指迅速收回,在白大褂的布料上蹭了蹭。
“屋里冷气经常不管用,顺手拿来扇扇风罢了。”
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他避开我的眼睛,也没有把扇子收起来,任由残破的扇面继续半掩在病历底下。他半垂下眼睛,金色的睫毛像一片风中的芭蕉叶忽扇着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似乎没有任何人可以掀开这芭蕉叶,然后借着它的遮挡与永恒不变的少年接吻了,但某一个不再会变老的少年和一个只存在于心底的永恒的少年却借着少年的死得以永恒相守。但除了我以外,似乎没有人看到他们,连汉斯医生自己也没有察觉。在金粉楼的传说里,他是那个在码头苦等、绝望回国、终身不娶的情痴。少爷说他为了阿笙散尽了心力,老乐说他是个被爱情彻底毁掉的好人。人们用最华丽、最悲壮的词汇去装裱他的过去,把他塑造成了一个供奉在神龛里的、撕心裂肺爱过的神像。他们需要这样的神像,因为只有相信这世上还有如此纯粹的、粉身碎骨的爱,他们才能在那间充满霉味的出租屋里继续活着。
但是刚刚,在他告诉我这样的爱不存在的同时,我却觉得不是这样的,但也不是金粉楼里的人们说的那样。但如果连能证明自己是爱的少年都没有办法发出声音的话,那还有谁会听见呢?他是否也会像那个在海边成全了自己的死,从此不再老去的少年一般任由时间这条大河从他们身上流过,任由各种生离死别的液体在他的外壳上风干,不阻拦也不挽留呢。
汉斯医生轻轻咳了一声,将我的思绪拉回。喉结在白大褂严丝合缝的领口上方滑动了一下,强行将视线从残破的湘妃竹上拔开。他重新握住钢笔,在处方单边缘画了一道毫无意义的横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深蓝色的墨迹。“带孩子回去吧。”声音重新恢复平稳,听不出分毫裂痕,“别让他乱吃街边生冷的东西。糖浆一天一次。”
我点点头,把熟睡的狗儿往怀里托了托。小胖子浑身散发着椰奶和婴儿特有的汗腥味,重重压在胸口,两只肉乎乎的手臂死死搂着我的脖子,属于鲜活生命的温度透过单薄的的确良衬衫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走到玻璃门前,手搭上冰凉的铜质门把。“先生,”我停住脚,没有回头,“扇骨起毛边了,仔细扎手,找个手艺人修修吧。”
身后毫无动静。只有冷气机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夹杂着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仿佛只是风吹过破败叶片时产生的幻觉。推开玻璃门,风铃发出一声清脆叮当响。门外,芭提雅正午如同沸水般的热浪汹涌扑来。刺眼阳光直愣愣劈在皮肤上,瞬间将诊所里沾染的最后一丝幽凉蒸发得干干净净。街边卖卡农格的摊位还在滋滋作响,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蹲在老旧骑楼阴影里抽着廉价丁香烟,吐出蓝灰色烟圈。
我抱着狗儿往金粉楼方向走。脚下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些黏糊。一辆花里胡哨的双条车按着喇叭从身边擦过,扬起一阵混着海腥味和泥土味的灰尘。周围喧嚣鼎沸,脑子里却全都是汉斯医生垂下金黄色睫毛的模样,还有病历底下露出的半截残破扇骨。金粉楼里人们口口相传的痴情传说,和眼前铺着白瓷砖的无菌诊所,究竟哪头挂着真心,哪头裹着谎话?
手心出了汗,狗儿的身体随之往下滑了半寸。我赶紧收紧手臂,将他重新搂好。怀中稚童沉甸甸地压着心口,睡得毫无防备。我们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带回阁楼,穿上戏服,涂上胭脂,强行拼凑成一个荒谬的家。这事荒唐透顶,如同在烂泥地里搭戏台。可是透过衬衫传来的奶香味完完全全存在着,手腕上感受到的跳动脉搏也完完全全存在着。
如同藏在病历底下的湘妃竹折扇。扇骨上有被手指反复摩挲后留下的包浆,有褪色的墨竹,有怎么也洗不掉的旧日光阴。旧物就静静地躺在最高浓度的消毒水旁边,不声不响,也无人认领。石头到底有没有被捂热,或许连石头自己都毫无头绪。时间的大河奔涌向前,水流过去,石头依旧卧在河床深处。上面究竟是长满了青苔,还是被冲刷得光滑如镜,只有河水知道。我呼出一口气,将怀里的重量搂得更紧了些。狗儿在睡梦中砸巴了两下嘴,似乎还在回味椰奶煎饼的甜香,口水温吞吞地蹭在我的锁骨上。我没去擦,只是加快了走回金粉楼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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