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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2页）

我打开卷轴，里面是月下的院落，萤火停在荷尖，消瘦的人影靠着亭柱小憩。这个场景我似曾相识，但看着那画上无面的人，我便知道这个人绝不是我。画的空白处写着一句诗，“春风一等少年心，闲情恨不禁。”

我看不懂这句诗，却记得下面批注的日期，“七月初一，月缺。”正是我与他赏月那日，果真和我想的一样。

对此刻的我来说莫过于体会了一遍刚学会的五味杂陈这个词的滋味。当下的我并不觉得难过，只是觉得可惜，我那日穿着一件顶好看的月白色衣服，特意找人定做的，在镜前照看时觉得自己都干净了几分，连祝雨眠都夸我好看。

可当我闭着眼任他描摹时他只是透过我去看他心里那个人。或许在他看来我穿着的衣服，说的话，享受吻和爱抚，都是他想借我交给那个人的。那日的月色那么好，我又正好真的爱上他时，他不仅没有爱我，甚至只是借我去缅怀他心中的月光，我未免遗憾。

后面的卷轴几乎是一样，精湛的画工，却不敢落笔不出画中人的真实模样，一句又一句批注如“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的酸诗，看得我反胃。我想到曾经在涵秋院时总有客人来楼中找人追寻旧爱，按花魁姐姐的话来说我们是他心中明月投射在水中的倒影，只是镜花水月一场荒唐，论及爱恨总是可望不可及。那些人也喝酒吟诗，大都也才华横溢，一表人才，对待楼中公子姑娘都十分的好，可我们没一个看得上他们。人嘛，总有几分自己的骨气，被人看作他人替身心中总是不快的，连带着看那人都觉得恶心。

我从前觉得白舴是不同的，他醉酒打马过长街，穿着探花郎的官袍，帽上是圣上御赐的金蕊牡丹，他喝着酒拿玉笳唱着曲打着节拍，他回眸看时的一笑，是多少人后来的春闺梦。我记得那时那整条街的人都推开窗看他，甚至那日的涵秋院上至花魁下至小厮都聚到了他走过的那条路上，瞧着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桥边，拽着那白裙的姑娘写下汪洋的诗篇，然后将笔信手扔下了桥。我从听到他来时就摇着花船在河上漂着，只想远远看他一眼，却不想那支笔砸在了我的头上。

他从桥上探头看我时依旧是醉醺醺的，眼角都熏红了，估计那时候他说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他问我：“疼不疼？”

我一直翻到最后一幅，上面画了一只相思鸟，下面的批注是，“四月初六，玉瓒大婚。”而玉瓒是祝雨眠的字。

这本就是我早猜到的事，从婚宴上白舴不自然的举动到被交换的字帖，他喜欢自己的夫子，这一切本就有迹可循，只是我夹带私心，不曾细究罢了。

下午，我依旧去沈府上课。祝雨眠也如往常一样招待我，可我却心不在焉，祝雨眠几度停下来看着我但未发一言。终于，我搁下了笔。

“真没意思，”我说。

“不喜欢那就放下吧，不是什么大事。”祝雨眠头也不抬继续看他手中的书，我看着他越发觉得老管家说得确实不错，只有祝雨眠才能教出现在的白舴。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模仿祝雨眠，翻书的动作，说话的方式，他应该很喜欢自己的夫子才会这么不留余地地复刻他的举止动作。

“放不下啊放不下，放下了可就什么也没有了，”我托着腮向着祝雨眠，这个男人终于抬眼看着我，半响缓缓才吐出一句，“想哭就哭，现在这副模样可真是丑得很。”

我呆在原处，眼泪就这么从眼眶里滚出来，怎么也止不住，我是觉得委屈，心像被被揉皱一般，蜷成一团堵着我胸口闷得我疼。

那天晚上我和祝雨眠睡在一处，沈笏晚上回来去了祝雨眠的院子，知道我们在一处睡下没他的位置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我往常那么怕他，这次却只是抱着祝雨眠躲在他身后，怎么也不肯回去。还是祝雨眠开口，沈笏才忍了火气自己回房间睡去了。

祝雨眠没有问我为什么哭，我也没有告诉他，那天我抱着祝雨眠感受到里衣下嶙峋的身体，很想问他，受了摧折，历经白眼，为何人人依旧这么喜欢他？而我却依旧是泥潭里的蛤蟆？

又隔了一会，白舴派人送了换洗的衣物来，还叫人例如往常端了他嘱咐的补药给我。我看着那碗甜腻的汤胃中翻江倒海，我很想当着白府的仆人面撕开他的伪装，但终究我只是拿起碗一饮而尽。

祝雨眠站在我身后，见我喝完了汤，拿着碗闻了闻，问我：“白舴要你喝的吗？”